山南水北(四)

IDAF2020-04-28 03:26:07

宁波,六月,天气炎热,这座沿海城市气候无常,四季春秋没有太大的特定月份,三年前我从这里毕业,从此远离这里,未在踏进这座城市的边界一步,三年之期快到,我也该回来,迎接这场终要开始的盛宴。

找了家旅馆下榻,入夜,约了几个还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朋友出来,去以前的学校附近吃烧烤。

烧烤摊还在,只不过搬进了沿街的商铺里,窗明几净没有油烟,老板和老板娘还是以前那一对,老板娘强势,性格大大咧咧,喜欢损老板两句,嫌他烤的太慢。老板沉默,总是认真烤他的烧烤,也不回嘴。这里的味道没变,人也没变,除了几个朋友许久不见的生疏,但几轮酒下来,也活络的像从前那时候一样,说话吹牛,笑闹打趣。

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这座城市越来越干净,许多沿街不规范的商铺都也拆除,进入这座城市以来,我没有见到过几个小摊小贩,道路整齐,设施规范,人们沿着他们既定的路线来,按着他们既定的路线走,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磨合完好,一下下运转着他的齿轮。没有人脱离他的既定岗位,他们都确信他们要什么。

我记得老哥曾对我说,我们都是这座城市里的胚胎,自幼开始,按着模板打磨,总有一天要发挥他的用处。养老送终,生儿育女,不管怎么逃,终究殊途同归。

我不太记得后面的内容,只是隐隐觉得后脑勺有些痛,以为是车祸的撞击还未消去,便没再理睬。

老哥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痴长我几岁,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他是我对面的那一家的,我个性叛逆,小时候喜欢胡作非为,逃课,打群架就是像隔壁大妈碰在一起,每天总要掰扯的家长里短。我妈总是让他去把我揪回来。如此数次,他便心生厌烦。

有一次打完群架,他对我说,你们这样两拨人对立而战,不过为了所谓的兄弟情谊,先放狠话,再讲道理,最后一群人看着争执两人自己动手,各自怒目圆睁,最后打完收工,再给一圈兄弟分烟,以表到场支持之情,我不明白这样反复无常,有什么意义。

我听完深以为然,从此打架,不叫兄弟,蹲点对方突袭,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学得此招,我一月的零花钱大大富余,虽然有时候也不免被对方揪着打一顿。

后来老哥于我上了同一所大学,那时候我大一,他大四。

 

老哥的生涯也称得上传奇,他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小的生活,精确,刻板,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我所有调皮捣蛋的活动他都不参与。很小的时候,我们在他家玩捉迷藏,我,楼下的一个小女孩,还有他,他找我们躲。

趁他蒙过眼睛的时间,我们开始躲藏,那个女孩躲进了他的房间锁起来门,我准备躲进他父母的房间。我走进这个房间,布置整齐,床铺方方整整的叠好,就像是一间随时等待客人来的客房,我没有多想就躲进了衣柜里。

很快我就被他找到,无奈的走出衣柜,看着她找那个小女孩,他径直走向他的房间,试着开了开门,门被锁上了,他便让小女孩出来,一开始里面并没有回声,每个躲藏起来的小孩子除非被直接揪住,不然怎么会自己回话。

于是老哥说,你快出来,我们不玩了,这门锁好像坏了,你快开试试。

里面一阵悉索之声,小女孩在里面摆弄了几下门锁,哇的一声哭了,老哥本想诈一诈她,没成想一语成谶,愣了一下,告诉小女孩说,你别哭,我桌上有个游戏机,你去玩一会,没事的这个锁只是被我用钥匙锁住了,我去拿钥匙。

听见里面没了声音,知道女孩的注意力被游戏吸引,便独自跑去找门卫,叫来开锁师傅,开门的那一刻,小女孩只是以为老哥拿锁来了,还在开心的玩游戏。

那时候老哥九岁,是一个我遇到事情只知道找父母的年纪。

我也没想到,后来这个小女孩在长大后成了老哥的女朋友,我曾一度怀疑,当初这一场戏是不是他精心策划的。


吃完烧烤,喝完酒已经是深夜了,我酒量很差,却又偏爱在酒桌上逞凶,自然第一个被放倒,人在喝醉那一个总是最轻松的,卸下所有皮囊和伪装,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就像个年少的孩童,撒泼打滚,大人也只当是孩子的任性,喝醉那一刻,正是我们从成人世界逃往童年的通道,说尽所有藏在心底的话,打给那个不敢打的人,再有不用被成熟。

  可就算喝的再醉,要按下电话的那一刻我也会像针扎般清醒过来。

  你当初的一句别再打扰我,打的我这三年,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那天电影后,已是深夜,我们找了住的地方,你在里面洗澡,我在外面看电视,但心思全不在电视上,透过浴室的磨砂玻璃隐隐有你婀娜的身影,我不了解你的意思,心情忐忑,你只是看着我,微微一笑,不再理我。看完电影才对我说,我想找个地方休息。

你很快洗完,只裹了一条浴巾。然后抱着我坐在我的腿上,垂下湿漉漉的发丝,我感觉到了你皮肤上的温热,和你身上的芳香。你趴在我耳边说,你会变吗。

不会。

就像老哥和他的女朋友分手那天,喝醉了趴在我身上,喃喃自问,人在变,承诺在变,连往事都会在记忆里消磨殆尽,你却还想要不变的东西?

我拍了拍他的背,告诉她,至少我不会变。

我们很快融为一体。

 

我从没想过老哥如精密仪器般这样的人也会有失控的时候,我以为借酒消愁只会发生在我们这些凡人身上。

我记得那天玩完捉迷藏,我向父母说起,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老哥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早已离异,也许是对这个家丧失信心,他们很少回来,两人都是很有自我追求的人,却又个性相悖,谁也不愿意为了对方的追求而委屈自己,他们都是太过要强的人,久而久之,自然分奔离析,各奔前程,谁也不愿带着老哥这个拖油瓶,约定你带两天,我带两天。就此作罢。

也许是这种冰火两重天,又不被需要的生活,养成了他从小的性格,强势,理智,从不需要依靠,起床,上学,锻炼,睡觉,按部就班,每当我吃完晚饭晃荡到家外面的小操场时,总能看到他在那独自跑道上跑步,一年四季,无论寒暑,从未停止,我惊讶于他的坚持,但也从不询问是否是我猜想的缘由,各自心底的执念,不是为了向外人张扬而存在。即便我们亲如兄弟。

那个女孩可以是他这条路上唯一的意外。他从小以来都是班上的优等生,是我玩其项背的存在,如果不是这次高考前夕的分手,我们也不会到同一个大学。

在他们这段长达两年的爱情里,老哥对她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那时候高中上学的时候早,大家都会到学校门口的小摊去买早饭,小摊就那么多,自然排起长队,她起得很晚,几乎都是踩点到教室,老哥都会起的很早以免来不及,换着样给她带喜欢的早点,买好放在保温盒里,塞在她的抽屉。

替她晨跑,给她买新一代的电子产品,每当有新的她想看的电影上映,只要她说一声,第二天票都会出现在她桌上,他容忍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容忍她作为小女孩所有的小心思,甚至容忍她和别的男人搞暧昧,只因为她觉得生活没了激情,需要点新鲜的初恋的感觉。

老哥的钱不多,仅仅够他吃饭,有一次我问他,你这样累吗。

不累,我晚上睡不着,上会凌晨班正好打发时间。他说。

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做兼职赚的比全职员工还多很多的。

后来我去找过她,不忍看到老哥失去她后一天两包烟的日子,她对我说,女孩子都是要新鲜感的,我觉得厌倦了就算了。爱情不过是一次性用品,用完了,就得换一个新的。这个年纪说天长地久都是孩子气的话。然后搂着一个新的男人的胳膊走了。

 我没有告诉老哥这些。他也不需要知道。

也很快,他就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