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夜读】蔡崇达 -《皮囊》夜读第4天

8090成长夜读2019-09-20 08:21:04

《皮囊》

作者:  蔡崇达 
出版社: 天津人民出版社
原作名: No More Than Skins
出版年: 2014-12-1
页数: 264
定价: 3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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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第四天

1

张美丽


张美丽本人确实很美丽,这是我后来才确认的。


在此之前,她的名字是一个传说。


小学时,我每天上课需要经过一条石板路,石板路边有一座石条砌成的房子,每到黄昏,胭脂一般的天色,敷在明晃晃的石板路上,把整条巷子烘托得异常美好。


也是每到这个时刻,就会听到一个女人啜泣的声音,凄凄婉婉,曲曲折折。也因此,那座房子在这所学校的学生里,被讲述成一个女鬼居住的地方。女鬼的名字就叫张美丽。


年少的时候,身体和见识阻碍了内心急于扩张的好奇。传奇故事因而成了急需品:关于侠客,关于女鬼,还有关于爱情。


张美丽的故事在学校大受欢迎,因为她的故事三者兼有。


据说,她本来是个乖巧美丽的女人;据说,她喜欢上一个跟着轮船来这里进货的外地男人:据说,那男人长得身材魁梧,好打抱不平。在这个小镇,结婚前女人不能破身,她却私自把自己给了那男人。他们曾想私奔,最终被拦下,张美丽因而自杀。


张美丽的故事在当时一下子成了负面典型。在那个时代,身处沿海地带的这个小镇,开始有酒楼的霓虹灯,以及像潮水般涌来的前来贩卖私货的人。


这个小镇的每个人,都在经历内心激烈的冲击。他们一方面到处打听那些勇敢迈进舞厅的人,打听那白白的大腿和金色的墙面,另一方面又马上摆出一种道貌岸然的神情,严肃地加以批评。


但谁都知道,随着沸腾的财富,每个人内心的各种欲求在涌动。财富消除了饥饿感和贫穷感,放松了人心。以前,贫穷像个设置在内心的安全阀门,让每个人都对隐藏在其中的各种欲望不闻不问。然而现在,每个人就要直接面对自己了。


那段时间,似乎男女老少都躁动不安,又愁眉紧锁,老有男人和女人各自聚集在角落,喟叹:以前穷的时候怎么没那么多烦扰?听完,彼此相对点点头,却一副各有心思的样子。


幸亏有张美丽。张美丽作为一个沦陷的标志,牢牢地立在欲望的悬崖边,被反复强化、反复讲述。关于她的细节,成了这个小镇用来教育孩子的最好典型:不准和外地人讲话,不要和男同学私下见面,不能靠近那种漂染头发的发廊……说完不准,大人们会用这样的话收尾:要不你就会像张美丽那样,名声臭遍整个小镇。


但小镇没预料到的是,与妖魔化同时进行的,是神化。


关于张美丽的很多据说,后来就变成了更多的据说。关于她与男友约会如何被抓;关于她身上有种香味,能让男人一闻就忘不掉;关于她男人其实是个开国将军的后代……张美丽在我的心中变得栩栩如生却又面目模糊。在过滤掉众多信息之后,唯一烙印在我们这群学生心中的是,据说“张美丽长得好像月历上,那些靠着摩托车摆姿势的女郎”。


那时候,一股莫名的冲动开始在我们这群男同学的内心涌动。而张美丽,一个性感如摩托车女郎的女鬼,总让我们在夜晚提到的时候,血脉偾张。


如果当时小镇让学生评选所谓的性感女神,张美丽必然当选。而我痴迷《红楼梦》的同桌则说,张美丽就是那通灵仙子。


那时代太喧闹了,以前只要看到头发染色、穿稍微艳丽一点的衣服的外地女郎走过,大人就要捂住孩子的眼睛说,妖怪来了小孩不要看。过了不到两年,小镇的妇女也开始竞赛般争着挑染各种时髦的颜色——要不怎么和勾引老公的外地狐狸精比。


路上到处是拿着大哥大、粗着嗓子说话的大老板,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浓妆艳抹的各地姑娘。


张美丽的传说彻底消失了,被那妖娆闪烁的霓虹灯和满街走动的“公主”们的故事彻底淹没了。最后连小巷尽头的啜泣声也消失了。


我竟然莫名失落。我想象过太多次张美丽的样子,而现在,她似乎就要完全不见了。


实在遏制不住好奇的我,拉上邻居阿猪,决定做一次探险。我们两个人,各自带着手电筒、弹弓和大量的符纸,专业的阿猪还从当师公(为亡灵超度的道士)的爷爷房里偷来了桃木剑。走到半路,阿猪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探险?”我愣了很久,“难道你不想看一下张美丽?”


阿猪犹豫了好半天,“很想,但很怕。”


最终还是上路了。


越逼近她家门口,我就越感觉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潮在攒动。我意识到这次探险的本质是什么,因而越发亢奋。


阿猪用桃木剑轻轻推开那木门,两个女人的对话从那稍微张开的门缝飘出来。我的眼光刚钻进门缝,看到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就马上感觉她直直地盯着我看。阿猪显然也感觉到了,大喊了一声“鬼啊”,仓皇而逃。


我在那一刻也确信那就是鬼,来不及多想就往家里奔,把自己关在家里,心扑扑地窜。这次探险我当然没和家里任何人说起,但那瘦削苍白的脸像烙在心里了,走到哪都不自觉地浮现。那苍白中,脸慢慢清晰,清晰成一对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她不再让我感觉恐惧,相反,她让我很愿意在思维被打断后,继续投入冥想中去。


那几天,我老是神情恍惚。甚至吃饭的时候,筷子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掉到第三次,母亲气到用手敲了一下我的头:“被鬼勾走魂魄了啊?”


她无意的一说,却直直切入我的恐慌——难道这就是被鬼勾魂?


接下去那几天,我一想到那张脸就恐慌,背着父母,偷偷到庙里去拜拜,求了一堆符,放在身上,却还是不自觉想起那张脸。


到最后,我甚至恐慌地看到,那张脸对我笑了。


这样的折磨,几乎让我失眠了,而且让我更羞愧的是,一次次梦遗,身体越发地虚弱。那天下午,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向母亲承认,我被女鬼勾了魂。


不想,母亲拿着喜帖进了家门,乐呵呵地说:“巷尾那张美丽要结婚了。”


“她不是死了吗?”


“哪有?是她做了丢脸的事情,所有人觉得她应该死了。不过现在也好了,那外地人做生意发了家,来迎娶她了。虽然她父母还是很丢脸,出了这么个女儿,但是,终归是件好事。”

2

张美丽的婚礼在当时算极铺张,却也异常潦草。


按照老家的风俗要备的彩礼,都翻倍地准备,要送街坊的喜糖包,也是最好的那些品牌,婚宴是在老家最好的酒店举办。然而,作为新娘的张美丽和她那神秘的丈夫,只是在酒席的开始露了一下脸,同大家举了一下杯,就马上躲回那至亲才进得去的包厢。


第二天,张美丽就去东北了——她丈夫的老家。


我只知道东北在老家的正北边。我偶尔会站到小镇那条唯一的马路中间,想象就沿着这条路,直直、直直地往北走,应该就可能在哪个路边碰到张美丽。


我一直坚信自己将有一天会到达,所以为了到时候认出她,我反复想象着那张脸。


但时间像水一样,把记忆里的那张脸越泡越模糊,模糊到某一天我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忘记张美丽了。


我开始惆怅地想,难道这就是人生?为此还写下了几首诗歌。


其实书呆子哪懂青春的事情。


张美丽的青春才是青春。


两年后,张美丽突然回来了,她穿着开叉开到大腿的旗袍,头发烫的是最流行的屏风头,一脖子的项链,还有满手的戒指。


据说那天她是在一辆豪华轿车里下来的。我没亲眼目睹她回来的盛况——那是上课的时间,但我脑海里反复想象万人空巷的那个场景。


过几天关于她的最新消息是:原来她离婚了。这是她回来的全部原因。


但离婚是什么?小镇的人此前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有离婚这样的事情。


学校对面突然开了一家店。外面是不断滚动的彩条,里面晚上会亮起红色的灯。那是张美丽开的,街坊都那么说。


据说她回来第三天就被家里赶出来,她就搬到这里。我唯一确定的是,红灯亮了三天,小巷的拐弯处贴着一张毛笔字写的声明:特此声明,本家族与张美丽断绝一切关系,以后她的生老病死都与本家族无关。


字写得倒很漂亮,一笔一画刚劲有力,显然是很有修为的老人写的。这字,也可见这家人的学养。但围观的人,却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我每天进学校前,都要路过那家店。每天一早七点多,店门总是紧紧关闭着,上面贴满了字条。我好几次想冲上前去看,然而终究没有冒险的胆量。直到第二周,特意五点半起了个大早,才敢走上前去看。店面口贴满了歪歪斜斜的字条,原来是:“不要脸”、“贱人”、“狐狸精去死”。


我边看字边观察是否有人经过,远远地看到有人来了,赶紧蹬着自行车往学校里冲。


张美丽开的是什么店?这个疑问让张美丽再次成为传奇。


有人说,那是一片酒池肉林。别看店面小,一开门,里面地下有两层,每层都有美女招待,谁走进去就是一片又亲又摸。


有人说,那是一家高级的按摩店。有种国际进口的躺椅,把你按得全身酥麻,爬都爬不起来。


每个晚上,男生宿舍一定要讲这个传奇,讲完后,各自窸窸窣窣忙活起来。


魁梧哥竟然来了——这是小镇学生送给张美丽前夫的昵称。


一开始没有人信,但渐渐地可以看到,确实有一个男人在傍晚的时候,会拉出一把椅子在外乘凉。


然后街坊会在半夜听到吵闹的声音、摔盘子的声音。第二天傍晚,还是看到那男人若无其事地搬椅子出来在那乘凉。


房子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连当事者都说不清楚。只是最后,某一天,彩条灯拆了,店门大大方方打开了,门楣上挂了个牌子:美美海鲜酒楼。


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到张美丽了,她总是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前迎客。然而小镇本地人是绝对不去的,捧场的都是随货船从外地来进货的商人。


站在学校这边,就可以看到,那确实是张美丽的店,充满着和这个小镇完全不搭的气质:金边的家具,晶莹的玻璃珠帘,皮质的座椅,然后服务员都是外地来的高挑美女。充满着“妖娆的气息”——小镇的人都这么形容。


张美丽的小店和我们的小镇,就这样充满着这种对立的感觉,而小镇人的口气中,永远仿佛是:张美丽代表一种什么势力,在侵蚀着这个小镇。


如果这是场无声的战争,在结果上,张美丽似乎获胜了。隔壁店面也被盘下来了。渐渐地,一些本地的老板“不得不进出”美美海鲜酒楼。


“没办法,外地的客户都喜欢到那”——进去过的人,在极尽形容后,都这样解释。


紧接着有一天,小镇某个大佬的儿子结婚,其中一个场子安排在那。


那个下午,我其实异常紧张,父亲也收到请柬了,他被安排在美美海鲜酒楼。对方特意交代:那个会场邀请的都是各地的商人,去了可以帮着开拓生意。


我自告奋勇提出陪父亲去,却被母亲恶狠狠地拒绝了。我只好趴在窗前,看犹豫不决的父亲,踌躇地往那走。


很好吃的餐馆。父亲回来这么说。这是他唯一能说的东西,这也是小镇其他人唯一能评价的方式。事实上,张美丽的店,通过味觉上的正当性,避开种种暧昧和复杂的东西,重新与小镇发生关系了。


学校的一些校舍要翻修了,宗族大佬开始号召每个人响应捐款。开卖场的蔡阿二犹犹豫豫,开电器行的土炮扭扭捏捏,张美丽却激动了,一个人跑到学校,进了校长室说,我捐五万。


在那个时候,五万是很多的钱,可以建一栋小房子。


然而校长犹豫着没接过来,说再考虑看看。


最终学校公布的捐款名单上没有张美丽。

3

不久,地方大宗族的祠堂要做一个翻修的小工程,张美丽又跑去认捐了。出来的最终名单依然没有她。


直到年底,妈祖庙要拓宽一个小广场,张美丽的名字终于落上去了。“五万元:信女张美丽”。


这是最高的捐款金额,却被刻在最低的位置。但张美丽很高兴,那段时间可以看到,她时常一个人溜达到那,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刻在上面的她的名字。而我也时常守在妈祖庙旁边的杂货店,看着她一个人在那笑得像朵花。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张美丽的身份已经是镇企业家联合会副会长。她的美美海鲜楼就坐落在入海口,整整五层楼。


学校犒劳优秀学生的酒会是她赞助的,坐在金灿灿的大厅里,她拿着演讲稿,说着报效祖国、建设国家这类话。


她有了双下巴,厚厚的脂粉掩不住头上开始攀爬的那一条条皱纹,但她依然很美。


其实,宗族大佬们对学校接受张美丽的好意并不是很满意。张美丽现在不仅仅是海鲜楼的老板,还是隔壁海上娱乐城的老板。


连邻近的几个小镇都知道这海上娱乐城。据说那里有歌厅、舞厅、咖啡厅和ktv包房,还有种种“见不得人的生意”。学生里传得最凶的是,那里有卖毒品。据说前段时间退学的那个学生,就是在那染上的性病。


学校领导三令五申地禁止学生靠近那娱乐城,而父母每晚都要讲那里的罪恶故事。我知道,小镇对张美丽的新一轮讨伐正在酝酿。


沿着一堵墙,美美海鲜楼的旁边就是海上娱乐城。那天饭桌上我不断走到窗边,窥视那个霓虹闪烁的娱乐城。


这娱乐城是个巨大的建筑群,中间的主体建筑应该是舞厅,周围围了一圈欧陆风格的别墅。据说每个别墅都有不同主题:有的是抒情的酒吧,有的是迪厅,有的是高雅的咖啡厅。


饭局结束后,老师安排作为记者团团长的我,采访“优秀企业代表”张美丽。


采访安排在她的办公室。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丝袜,配上带点商务感觉的套裙,我还没开口就全身是汗——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


在一旁的老师附在耳旁提醒我,这次采访不用写出来,只是对方要求的一个形式。


我知道,那对张美丽是个仪式,获得认同的仪式。我支支吾吾地问了关于对中学生有什么建议这类无聊的话题,她努力按照想象中一个德高望重的女人该使用的语言和动作来表现。


结果她显然很满意,采访中当即表示捐款支持学校成立记者团。老师和她握手庆祝,一切功德圆满。


在带上她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忍不住转头想再看她一眼,却一不小心看到,她像突然泄掉气一般,后脑勺靠在座椅背上,整个人平铺在那上面,说不出的苍老和憔悴。


宗族大佬、家长和学校越禁止的东西,越惹得孩子们想冒险。一拨拨等不及长大的同学,偷偷溜进那个娱乐城,然后兴奋地和大家描述里面让人“爽呆了”的种种。


进或者不进那娱乐城,在学生的小帮派看来,是有种或没种的区别。而在小镇家长们看来,是好孩子或者坏孩子的分界线。


渐渐地,传到我耳朵里的传说越来越多:听说娱乐城里出了“四大天王”,听说他们各自有不同的绝招,领衔不同的生意,听说他们开始在学校发展手下。


我倒一直不相信发展手下只是娱乐城管理层推进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完全没必要,甚至是自讨苦吃的事情。我的猜想是,这是娱乐城的员工为了显摆,而自发组织的。但无论如何,确实是因为娱乐城的存在。


小镇里的怒气正在积蓄,开始有宗族大佬和妇女机构,到每一户人家拜访,要签订什么取缔请愿书。而张美丽的回击是:镇政府大楼修建,她捐助了二十万。


局势就这样僵持着,整个小镇都躁动着。就等着一点火花,把所有事情引爆。


火花终于在我读高三的第一个假期燃起了。娱乐城里发生了一起恶性的打斗事件,一个人当场被打死了。那人是当地一名大佬的儿子。


那简直是一场围剿。大批大批的小镇居民,围在娱乐城门口扔石头,辱骂,要求娱乐城关闭。


那个下午,我以学生记者的身份赶去了现场。


老的少的、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聚集在那。骂的还是几年前那些话:“不要脸”、“贱人”、“狐狸精去死”……张美丽出来了,就站在主楼的屋顶上。她拿着扩音器,对着围观的人喊:“这是一场意外,请乡亲们理解,我会好好处理……”


一句话还没说完,开始有人愤怒地拿起石头,咬牙切齿地往她的位置砸去。


但她站得太高了,石头一颗都靠近不了。人流分开了,她的母亲颤颤悠悠走出来,对着楼上的张美丽,哭着喊:“你就是妖孽啊,你为什么那时候不死了算了,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祸害……”


扩音器旁的张美丽估计很久没看到母亲了,哭着喊:“妈,你要相信我,我对天发誓,我从以前到现在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真的从来没有。”


她的母亲显然已经崩溃了:“你就是妖孽,你就是妖孽,我当时应该掐死你。”


魁梧哥到屋顶来了,拉着张美丽回屋里去。


众人的骂声又持续了一阵,渐渐消停了。那个晚上我没听到声响,是第二天醒来后才知道的。张美丽当晚跪在自己宗族的祠堂门口,大声哭着对天发誓自己没有作孽,“除了一开始追求爱情”。“我没有做娼妓,没有卖毒品,我只是把我觉得美的、对的、我喜欢的,都做成生意,我真没有作孽……”


哭完,她狠狠地往祠堂的墙撞去。


第二天宗族大佬起来才看到,张美丽死在祠堂的门口,流出来的血都凝结了,像沉压已久的香灰。按照宗族的规矩,人死后,要在自家或者宗族祠堂做法事,然后再落葬,最后还要摆一个木牌在祠堂里,这样灵魂才会安息。


然而,无论家里还是祠堂都不愿接收,更别说木牌了。按照传说,这无法安息的魂灵,将没处安身,只能四处游荡——这是宗族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了。


张美丽确实成了孤魂野鬼了。


最终是魁梧哥料理张美丽的后事,他坚持要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尽管小镇上没有一个人参加,他还是请来隔壁乡镇几十支哀乐队,咿咿呀呀了三天三夜。


哀乐一停,魁梧哥就让所有人散了,一把火烧了整个娱乐城。没有人打救火电话,也没有消防车前来。小镇的人就冷冷地看着娱乐城烧了一天一夜。待烟火散去,开始有人拿鞭炮出来燃放——按照小镇的风俗,谁家病人好了,要放鞭炮。


小镇的人或许以为,小镇的病终于好了。


大学都毕业六年了,一个已经成了大老板的高中同学才组织聚会说,应该纪念一下高中毕业十周年。远在北京的我接到他特意发过来的请柬。请柬是传统的红纸镶金,打开来,聚会的地点竟然是海上娱乐城。


因为后来考上大学我就离开了家乡,实在不清楚,这娱乐城竟然又开张了。


这娱乐城和张美丽的娱乐城完全不一样,原本一走进去正对的主楼,现在变成了一片绿地,不过周围分布的,还是一栋栋别墅。到处都是厚重的低音炮一浪一浪地袭来,而每条路上,一对对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亲密地亲吻。


那天我到得晚,大部分同学已经聚集了。虽然我提醒自己别说这个话题,但终究忍不住问:怎么这娱乐城又建了?做生意的那同学干笑了两句:“有需求当然就有人做生意,小镇这么有钱,有钱总要有地方花。”


我没问下去了。


“有欲望就有好生意,人民币教我的。”同学不依不饶。


喝了几巡酒,有同学开始调侃我:“对了,张美丽不是你梦中情人吗?”


我脸一红,说不出话。旁边有同学起哄着:“有什么好害羞,我也想象着自己爽了好多次。”


当中有人提议,敬张美丽。那大老板抢过话去:“我谨代表一代热血青年,敬这位伟大的小镇启蒙运动奠基人,审美运动发起者,性开放革命家……”


众人跟着歇斯底里地喊:“敬伟大的张美丽!”


我一声不吭,拿着酒杯走到一个角落,刚好看到那片绿地。我反复想起,那石头房子,那苍白的脸。“她终究是个小镇姑娘,要不她不会自杀的。”我对自己说。


同学们还在起哄,说着这地方曾经淫荡的种种传说。


我突然心头冲上一股怒火,把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冲出去,一路狂跑,一直狂跑,直到我再也看不见那个恶心的娱乐城。

4

阿小和阿小


阿小和阿小是两个人。


小学五年级前,我只认识一个阿小。他住在我家前面的那座房子。


那是座标准的闽南房子:左主房,右主房,中间一个天公厅一一这是专门用以供奉神灵和祭祀的厅,闽南家家户户都供着一个神仙团,节日繁琐到似乎天天都在过。


接着下来是左厢房、右厢房,中间一个天井。本应该接着连下来的,是左偏房、右偏房,中间一个后厅,他们家当时没能力一口建完,草草地在天井附近就收尾,把空出来的地,圈出了个小庭院,里面种了芭蕉树,养了一条黑色的土狗。


那是个海边典型的渔民家庭。他父亲从小捕鱼,大哥小学毕业后捕鱼,二哥小学毕业后捕鱼。母亲则负责补网,还有到市场叫卖收获的海鲜。他当时还没小学毕业,不过他几次和我宣誓一样地说:“我是绝对不会捕鱼的!”


我喜欢他的母亲乌楼,每次和母亲去见她,就意味着家里难得会有顿海鲜大餐。乌惜似乎从来只会乐呵呵地笑,而不懂得其他表情,每次看到我,都要找点小零食给我吃,过年过节找个理由就往我家送点小鱼虾。偶尔他的父亲和哥哥也会来逗我玩,甚至他 家养的那条狗,我还没进巷子口,它就已经在那边摇着尾巴欢迎我。


但阿小,似乎总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不参与我们两家的交际。他很安静,这种安静却分明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似乎永远 在专注思考着什么。他唯一一次和我聊天,是听我母亲在和乌楼开心地说,我又考了年级第一。他招招手傲慢地把我叫过去,说, 黑狗达,所以你要好好读书,离开这个小镇。


我当时还觉得小镇很大,没有离开的迫切感,但心里对他莫名产生一种佩服:一个能看不上小镇的人内心该是如何的宽广。然而他读书却并不好,这让他这种高傲的安静,被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一种孤僻。


孤僻的阿小,街坊开始这么叫他。


另一个阿小是搭着高级的小汽车抵达我的生活的。


还记得那个下午,一辆只在电视里看得到的小汽车突然出现在巷口那条土路上。巷子太窄了,车子进不来,来回倒腾的车,扬起呛人的烟尘,把围观的人,弄得灰头土脸。


我光着脚站在围观的人群里。那时候,白色的运动鞋,水手服样式的校服已经在小镇流行,但我习惯穿拖鞋的脚,却死活耐不住运动鞋里的憋闷和潮湿。老师说,不穿运动鞋就只能光脚来上课,学校禁止粗鲁的拖鞋。我干脆就把运动鞋往书包里一装,无论下雨酷暑,永远一对赤脚。日子久了,脚底磨起厚厚一层皮,甚至踩到玻璃也不会刺穿,开始骄傲地强迫同学叫我赤脚大仙。


然后这个阿小走下车了,他脚下是电视里小少爷穿的皮鞋,身上穿的是电视里小少爷穿的吊带裤,头上梳着电视里小少爷才梳 的那种发型,皮肤白得像他身上的白色衬衫。


他长得一副小少爷该有的模样,白得发亮,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灰暗了。


他是我东边邻居阿月家的侄子。父母到香港承包工程发了家,哥哥已经办好香港移民手续,接下来办他的,这中间需要一两年的时间,这时间里他就暂且借住在这里等。


香港阿小,街坊觉得这名字特别适合,仿佛香港才是他的姓氏。


香港阿小给这群野生的孩子内心,造成了极大的触动。或许印第安人第一次看到欧洲人也是如此的心情。


从那天开始,他的家里总围着一群偷窥的孩子,这些孩子好奇他的一切:他说话老喜欢扬扬眉毛,他头发总梳成四六分的郭富城头,他喜欢吹口哨,还每天洗很多次澡。没过几天,这群老赤脚到处乱窜的小屁孩,个个说话也扬眉毛,头发也梳四六分,也开 始吹口哨。竟然还有孩子偷窥他洗澡。


阿月姨家稍微殷实点,在那片地区是唯一的两层楼。香港阿小每次换洗的白色T恤和内裤就挂在楼顶迎风飘扬。那白色的衣物,雪白得太耀眼,似乎是文明的旗帜,傲慢地挺立在那边。对这些青春期的孩子,那衣物夹着莫名的荷尔蒙感。香港阿小来的第 三天,有个小孩爬上电线杆就为了看一眼阿小最贴身的秘密,一不小心摔落下来。还好以前的土地都还是土地,而不是冷酷的水泥 地。孩子磕出了伤痕,但不至于伤残。


这样的故事,小镇甚至羞于传播,大人们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他们用假装没看见,或者不理解,继续守着风土的简单。


我其实内心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喜欢这个阿小的。在邻居小孩共同组成的拖鞋军团里,我最会读书,也是最得长辈和同龄人关注的,阿小虽然也引起我的兴趣,但他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许多目光,让我多少有点失落感。


我假装漠视这一切,直到这一天,阿月姨来邀请我去和这个阿小玩。“你读书好,多带带他,别被那些野孩子带坏了。”我竟然掩饰不住地激动。


第一次的见面,有点狼狈。我手心全是汗,说话有点结巴。还好是他淡定。


他身上有花露水的香味,穿着雪白雪白的T恤,他笑出白白的牙齿,说:“我叫阿小。听说你是这里最会读书的孩子?”


我点头。


“你比我大两岁?”


我点头。


“黑狗哥好!”


回到家没多久,拖鞋军团的人早在等我,他们像堆苍蝇一样聚拢来,叽叽喳喳地问询。我当时还假装深沉地说这小子很客气,不是简单人物。心里早生出了无比的好感。


担心他一个人孤单,也担心他被小孩子带坏,亲戚给他配了两个保镖一一他两个表弟,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阿小对他们说话 都是命令式的:你们给我做什么去……我不知道阿小是哪点喜欢我,第一次认识后,他就不断支使他的两个表弟轮流叫我。一会儿 问:“一起玩弹珠?”要不“一起捉迷藏?”或者“一起玩飞行棋?”


拖鞋军团的人开始意识到可能会失去我,他们看着阿小的表弟拜访我家,也派一个小孩,卡着同样的时间通知我。抉择的时间到了。


我犹犹豫豫,直到那表弟又来了:“我哥问,要不要一起看他从香港带来的漫画书,还有任天堂游戏机。”


于是我选择阿小那边了。当天,拖鞋帮宣布和我决裂。


于我,阿小真是个让人愉快的玩伴,他总有最新奇的东西,漫画书、游戏机、拼图、积木……而且还有两个跟班帮你处理一些 杂事:口渴了,他们去弄来冰冻饮料(香港带来的冲剂),热了,他们打开小风扇(香港带来的)。


于他的表弟,他真是个霸道的王子。吃桑甚表弟多拿了一个,他一瞪,表弟马上转过头去一声都不吭。玩游戏,我赢他可以, 表弟眼看着也要超过他了,他喊了句表弟的名字,形势就马上逆转。


拖鞋军团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拿着用纸卷起来的纸筒不断喊:叛徒、走狗……我隐忍着不吭声,阿小却一个人走出家门,对着 他们大喊:“你们吵什么吵,野孩子。”


我意识到战争开始了。


拖鞋军团惯用的绝招是一一牛粪加时钟炮。时钟炮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是高级的武器。它就像巨大的火柴棒一样,一擦,火着了,会按着固定的时间爆炸。炮的等待时间有一分钟的,也有半分钟的,恶作剧的关键是,时间要卡得刚好,把炮插在准备好的牛 粪上,等我们刚好走到,还没注意时,牛粪突然仙女散花般,飞溅我们一身,就算成功。


然而,这些伎俩我太熟悉了,几次都成功地避开。直到拖鞋军团恼羞成怒,竟然直接把炮往我们身上扔。阿小怒了,回家拿出一把打鸟的猎枪冲出来,斜斜对着半空打了一枪。


“砰” 一一声音像海浪一样,在耳边一起一伏。拖鞋军团的人吓呆了,我也是。


“野孩子,吓傻了吧?”他骂人的时候,口中的牙齿还是很白,但声调傲慢得让我有说不出的寒意。


或许是不愿意失去拖鞋军团的传统友谊,或许是对香港阿小傲慢的不舒服,我慢慢地开始寻找平衡。刚认识那几天,我们几乎绑在一起,到枪击事件后,我决意抽出一半时间和拖鞋军团的人玩。


阿小察觉到了,竞争一般,拿出他所有的宝贝一一香港来的拼图、香港来的唱片、香港来的遥控飞机。直到他意识到,我们俩之间确实有某种隔阂了,他也淡然了,冷冷地说,有空来玩,没空我自己玩。


我知道,他是在自己亲身感觉到自己的失败前,先行切割。

5

其实我偶尔会同情阿小的,特别是熟悉后。我觉得他是个孤单的人。这种孤单我觉得是他父母的错,他活在“去香港前准 备”的生活里。他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是过渡的,无论生活、友谊还是情感。


那时候,香港是个更好的世界,他即将去到的目的地,让他不得不时时处于迫不及待离开的状态中,他会觉得,自己是可以蔑视这里的人。


但他却是个孩子,他需要朋友。


我想,他选择我或许只是因为,我是附近最会读书的孩子,他认为这是一种阶层上的接近。同时,或许他还有征服感。


在我开始疏远他的时候,他时常拿出他哥哥的照片看。其实他和哥哥并没有太多相处的机会。母亲疼幼子,小时候夫妇俩去香港打工,不舍得阿小跟着吃苦,就把他留在老家,每月 寄来丰厚的钱求得亲戚对他的照顾。而长子他们带在身边,帮忙工地做点事情。


所以哥哥从小就在香港长大,现在已经长出一副香港人该有的样子:留着长头发,打了耳洞,夏天会穿白色短裤配皮鞋,有时候还戴着条丝巾。


阿小崇拜这样的哥哥,我觉得他其实是崇拜着香港,正如我们崇拜着黑白电视里游走在高楼大厦里的那些人。


但对我们来说,高楼大厦还是遥远的事情,而对阿小,这是即将到来的事。


他几次尝试把头发留长,都被爷爷硬压着给剪了,他尝试用针给自己穿耳洞,最终扎出满身的血,让爷爷急匆匆送医院了。现在这些他都放弃了,但是常拿着哥哥的照片一个人发呆。


和他保持距离后,我每次和拖鞋军团的人疯回家,就会来看看阿小,他会给我讲哥哥的故事:我哥哥很牛的,他像电视里那样,骑着摩托车,带着一个女的飙车。但是到了我爸的公司,又换了一身西装,可帅气了。


有次他很神秘地和我说:“我哥吸毒的。”然后拿给我一根烟,附在我耳边,“这是毒品。”一脸得意的样子,仿佛他掌握着通往天堂的钥匙。


他给我看完,又把那香烟小心地包在手帕里,然后装到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床下一一我知道那是他认为最宝贵的东西了。


我看着这样的他,越发觉得遥远。我知道他身上流动着一种欲望,一种强烈而可怕的欲望。他要马上城市起来,马上香港起来。他要像他想象里的香港人那样生活。


我得承认,我看着电视上那些摩天大楼,心中也充满热望。但我老觉得不真实,它是那么遥远。而阿小,他简直活在奇怪的错位中:他穿戴着这个世界最发达地区的东西,肉身却不得不安放于落后似乎有几十年之久的乡下。


果然,一个晚上,阿小把我叫进他的房间,掏出厚厚一把钱:你知道哪里能买摩托车吗?电视上那种摩托车,带我去买,我要去飙车。


但小镇当时没有卖摩托车的地方,要买,必须去到六十公里远的市区。他着急了,那毒品呢?大麻呢?


那个晚上,是我陪着他去一家地下游戏厅玩了赌博老虎机作为结束的。看着他在老虎机上几百几百地兑换游戏币,然后大把大 把地输,我内心里决定,远离这个阿小。


我知道他活在一种想象出来的幻想中。我担心他的这种热望,也会把我拖进去。


因为我察觉到自己身上也有,类似的躁动。


实话说,我不知道,阿小和阿小是怎么熟上的。


香港阿小很久没让表弟来叫我了,我也不怎么主动去。这天阿月姨叫我帮阿小补习一一数学成绩下来了,他考了12分。


我拿着他的考卷,笑了半天,连最简单的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他都不懂。准备好好糗他一把。


走进去,看到那个身上还带着海土味道的阿小。


他们俩头凑在一起,正在搭一架木构的恐龙。


我有点错愕。这个阿小,对外人说话都不愿意超过三句。但我看到他在那夸张地开着玩笑:“哇,这恐龙好酷啊,简直要叫出声了。”


很蹩脚的讨好。我心里说不出的反感,然后对这个老家的阿小有种莫名其妙的悲哀。我知道他为什么喜欢香港阿小的一一他其实是喜欢这个阿小身上的香港的味道。


那个晚上,我只是简单把题目的正确做法示范了一下,就匆匆要走。


香港阿小着急了,追着出来,说要不要一起去打电动。他后面跟着那个老家的阿小。


我看着老家的阿小,躲在香港阿小背后,跟着一脸的赔笑。我说不出的难受,说,算了,我不玩了。转头就走。


从此,即使阿月姨叫我再去帮忙补习,我都借口推了。


我害怕看到老家阿小的这个样子,他会卑微到,让我想起自己身上的卑微。


老家的阿小突然新闻多起来了:他瞒着父母翘了整整三个星期的课,但每天假装准时上下学。他跑到小镇新开的工业区,不由分说地逼迫那些外地的打工仔,要求他们学狗叫,不叫就一阵拳打脚踢;最后他父母还发现他竟然偷偷溜进父母房间了,偷了几百块不知道去干吗。


乌惜心里憋闷得难受,又不敢在丈夫面前哭,每次出事就偷偷来我家和母亲说。


母亲只能安慰:“孩子总是调皮的。”


我在一旁不说话,我知道这个阿小生病了,他从香港阿小那传染了“香港病”。我几次在路上碰到他,他说话的腔调、梳着的发型都很香港阿小。连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的上撇,都模仿得那么入微。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让他别和香港阿小玩。”


乌惜愣了,她一向还挺骄傲香港阿小看得起自己家的孩子。母亲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乱说话。”


但总之这话还是传出去了。后来路上碰到两个阿小,一个对我冷漠地转过身假装没看见,一个示意着要和我打架。想打我的, 是老家的阿小。


不过,拖鞋军团的人总在我身旁,大家也相安无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和两个阿小也彻底断了往来。


然后断断续续听到消息:老家的阿小又打人了,老家阿小被学校警告处分了,被留校察看了,后来,老家的阿小退学了。


然后再后来,听说香港的阿小一个星期后要去香港了。


阿月姨来我家了,手上带着一只木头拼成的恐龙,和一个任天堂游戏机一一这是香港阿小最喜欢的两个玩具,现在,他想全部送给我。


阿月姨说:“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小孩子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还是最喜欢你这个朋友,有空去找他玩玩。”


香港阿小显然对我的到访早有准备,估计都是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所以表现一直得体并保持着骄傲感。


他一手勾住我的肩,像电影里那种兄弟一样把我拉进他房里,坐在床上,掏出一张纸片,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是地址。


“地址我只给你,有空给我写信。”他扬了扬眉毛。我倒是笨拙,傻傻地补了句:“寄到香港要寄航空信,很贵吧。”


他笑开了,“咱们好朋友你在乎这点钱,以后你到香港来,我一次性给你报销。”


然后我把我准备的礼物递过去给他,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本物理参考书,厚厚一本,50元,对当时的我来说很贵,是我攒了半年 才买到的。


“阿月姨给我看过你的物理,太烂了,做做里面的习题吧。”


“这么烂的礼物啊。”他又恢复到傲慢的恶毒了。


他走的那个下午是星期六,我刚好去市里参加一个比赛。听说他来我家敲门,不断喊我名字,却没找到我。


依然和来的时候一样,是一辆高级的小汽车来接他的,小镇的大人和小孩围成一圈,目送着这个仿佛属于另外一个时空的人离开,依然只有兴奋地指指点点。


那晚回家,小镇里的孩子兴奋地说,我太有面子了。但我心里说不出的空落落,一个人悄悄走到阿月姨家,在他住的房间窗口,往里看了看,一切黑糊糊的。


我转过头,看到不远的地方,一个小孩在哭,我知道,那是剩下的这个阿小。听说,他没去送香港阿小。


香港阿小就像被接走的外星人,理性的我早判定,他和我是两个时空的人,此前发生的事情,就当一场梦了。不多久,我又当回我的赤脚大仙。而整个小镇也似乎迅速遗忘这么一个本来也不大起眼的小孩,依旧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只有一个人,提醒着香港阿小的存在一一我家前面那个阿小。


没有香港阿小带他去理发店剪那样的发型,他坚持自己试图用剪刀剪出那样的形状;没有阿小陪他去开发区展现英雄气概,他 依然坚持每天晚上去逼迫路过的外来打工仔扮狗叫,然后几次邀约各种人去观摩,都遭到拒绝。


没去读书,这个阿小的命运只能有一条:当渔民。他是挣扎了几次,甚至和父亲大打出手,离家出走。失踪了一个多月,饿得 瘦骨嶙嶙的阿小回来了。他答应当渔民了。他的条件是:必须给他买一辆摩托车。为了儿子走回正途,他父母商量了半天,终于同 意了。


打渔要赶早潮,每天早上五六点,我就听到那摩托车帅气地呼呼地催引擎,发出的声音,炫耀地在小巷里扩散开。他每天就这 样载着父亲,先去下海布网。他大哥和二哥,则踩着那辆吭哧吭哧响的自行车跟在后头。


下午三四点他们就打渔结束回来了。海土、海风和直直炙烤着他们的太阳,让他越来越黝黑。每次把满装海鲜的箩筐往家里一 放,他的油门一催,就呼啸着玩耍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但是后来很多人常告诉我,看到阿小,沿着海岸线边的公路,以超过时速一百的速度疯一样地呼啸而过,嘴里喊着亢奋的声音。


慢慢地,我注意到他留起了长头发,每次他开摩托车经过我家门口,我总在想,他是在努力成为香港阿小想成为的那个人吗?

6

我从没想过,会收到香港阿小的来信。那已经是他离开小镇的第三年,我已经进入高考的最后准备时期。


他拙劣地在信封上写着,某某中学,然后我的名字收。还好学校负责的收发阿姨,仔细地核对了全校五千多个学生,才找到了我。当然,也可能是来自香港的邮戳起的作用。


他的字还是那么差,扭扭捏捏,但已经换成繁体字了:親愛的黑狗達!


好久不見。


我在香港一切很好。香港很漂亮,高樓大廈很多,有空來找我玩。


衹是我不太會說粵語,朋友不太好交,多和我來信吧,我找不到一個人說話。


我家換了地址,請把信寄到如下……我知道他在香港可能一切都很不好。我突然想象,在那个都是白衬衫、白牙齿的教室里,另外一群孩子高傲地看着他,悄悄地在他背后说乡巴佬。


我莫名其妙地难过。


拿着信,我去敲了乌惜家的门。这个阿小正在自己玩吉他。当时流行的一部香港电视剧里,主人公总在弹吉他,许多潮流男女都在学。


我拿出香港阿小的信给他看。


他愣住了,没接过去。


“他给你写信?”我明白了,香港阿小没给他写信。


这个阿小抢过信,往旁边的炉子一扔。香港阿小的信,以及回信的地址就这么被烧了。


我才觉得,我太鲁莽太欠考虑了。


我知道,从此这两个阿小都和我离得更远了: 一个收不到我的回信,肯定是责骂我扔掉我家的地址;一个从此会因为觉得自己受伤而更加疏远我。


高三的后半学期,整个学校像传销公司。


老师整天说,别想着玩,想想未来住在大城市里,行走在高楼大厦间,那里才好玩。他们偶尔还会举例:某某同学,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然后,他就住在北京了……口气笃定得好似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谁都没怀疑住在北京就是所有幸福的终点。整个高三的年段,也像是准备离开小镇的预备营地,许多人开始寄宿在学校,全心 投入一种冥想状态。仿佛学校就是一艘太空船,开往一个更开明的所在。


我也是寄宿中的一员,全身投入这种冲刺中。直到高考最后一刻结束,回到家,母亲才叫我去探探阿小。


阿小骑着摩托车在海边狂飙,一不小心车歪了,他整个人被抛出去,头先着的地。那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当时一度下了病危通知书,但总算奇迹般地抢救过来了。


去到他家,他还躺在床上,受伤的头部已经拆线,但可以看到,前额凹进去一块。他看到我惊恐的表情,开玩笑地说:“我牛吧,摔成这样,竟然没死,而且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就是难看了点,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出去,混江湖最容易了……”


两个月后,我被一所外地的大学录取,离开小镇。我去向他告别,他当时已经开始和父兄去捕鱼了,只不过从此不骑摩托车, 也蹬上了吭哧吭哧响的自行车。


阿小终于成了小镇上的渔民了。


兜兜转转,大学毕业后的我,来到了北京,来到了那个在想象中可以和香港比拼的北京。


当然,此时的我早知道,留在北京不是全部故事的结束,而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偌大的城市,充满焦灼感的生活,每次走在地铁拥挤的人群里,我总会觉得自己要被吞噬,觉得人怎么都这么渺小。而在小镇,每个人都那么复杂而有生趣,觉得人才像人。


这个时候我才偶尔会想起老家的阿小,我竟然有些妒忌。听说他娶了个老婆,很快生了个儿子,然后自己买了块地,建好了房子,也圈上个庭院,里面还同样养了只狗。


我则每天忍受着颈椎病,苦恼着工作的压力和工作结束后的空虚。唯一能做的是不停通过职业的成就感稍微缓解自己:我是个写字的人,在一家全球闻名的顶级杂志社工作,我的文章会被到处转载。


总有老家的朋友,从那听得到狗吠的小镇上打来电话,说你这小子混得不错。装模作样地相互吹捧下,挂下电话,迎接突然袭击而来的空虚感。


这个晚上,我习惯性地查阅自己博客的评论,意外地看到一条留言:你是黑狗达吗?小镇上的黑狗达吗?我是阿小,我在香港,能电话我吗?我的电话号码是……是阿小。香港那个阿小。


说不上的犹豫感,我竟然拖了半个月没回电。我竟然有点害怕。我不想知道他活得怎么样,无论好,或者不好,对我都是种莫名其妙的震颤。


半个月后,突然有个事情必须到香港出差。我把电话抄在纸上,还是没决定是否拨通这个号码。


事情忙完了,一个人瘫在宾馆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下了决心拨打出那串电话。


“喂?边个?”


“是阿小吗?”


“啊? ”他愣了下,显然有点错愕。


“黑狗达!你在香港?你终于要见我啦!”


他竟然记得我的声音,可见香港的生活让他有多孤单。


和阿月姨拉着我第一次去见他的时候一样,我竟然又紧张到全身是汗。坐在路边的茶餐厅里,我一直想象,他会是怎么样的? 他应该长发飘逸,穿着入时,然后应该钉上耳环了吧?他应该终于可以打扮出他想成为的样子了吧?


阿小进来了。我一眼就认出他。他的身体拉长了,五官却没怎么变,他剪着规矩的短发,但耳朵确实有曾经戴过耳环的样子。 他依然打扮得很清爽,但背着一个不太搭配的帆布包。


他看到我,笑开了那嘴抽烟抽坏的牙齿,张开双臂,迎上来抱住我。


你当时怎么没回我信?他问。


我张了张口考虑是否要解释,终于还是放弃。


爱面子是没变的,当晚他坚持邀请我到香港半山的一座高级酒吧。透过窗子,是维多利亚的璀燦夜景。


适当的怀旧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你现在怎么样啊?”


“我啊,好好工作啊,哪像你,混得这么好。”


“做什么工作?”


他用手摇了摇酒,支支吾吾。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终于说:“我在安装防盗门。”


然后马上补充:但我是高级技工,一个月能拿一万二港币。


我不知道如何把话进行下去了。一种找不到话题的恐慌感,在彼此心内滋长。


他很努力,自嘲地讲到了在香港被同学看不起,交不到朋友,对城市生活的厌恶,以及父母生意的失败。


“你知道吗,我竟然觉得,那个我看不起的小镇才是我家。”说完他就自嘲起来了,“显然,那是我一厢情愿。我哪有家?”我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太多故事:为什么没有家?他父母呢?


但我也意识到,这显然是他不愿意提及的部分。


晚上十点多,他说自己要赶公车回住的地方了。我送他到车站。


车站早已经排了长长一队,有打着领带穿着廉价西装的,有穿着电器行标志的服饰的,有别着美发屋样式的围裙的……临上车了,他突然说,要不要到我住的地方继续聊天,我们太久没见了,通宵聊聊天不过分吧?


我想了想,答应了。


车的站牌上写着通往天水围,我知道天水围于香港的意义。一路不断闪过高楼大厦,他兴奋地和我一个个介绍,也顺便讲述了发生在其间的自己的故事。


车继续往城外开,灯火慢慢稀疏。


“快到家了。”他说。


然后车开上一座长长的斜拉桥。


“这桥叫青衣大桥,是全亚洲最大的铁索桥。我每天坐车都要经过。”


“这样啊。”我礼貌性地点点头。


他望着窗外的桥,像自言自语一样:“我来香港第三年,父亲查出来得了癌症,鼻咽癌,建筑公司不得不停了,父亲到处找医院医病,本来还有希望,结果哥哥怕被拖累,卷着家里的钱跑了。我和母亲只好卖掉房子,继续给父亲医病。有一天,他自己开着车来到这里,就从这里冲下去了。我现在要挣口饭吃,还要从这经过。”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接着自言自语:“城市很恶心的,我爸一病,什么朋友都没有了。他去世的时候,葬礼只有我和母亲。”


“呵呵。”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我张了张口,尝试说点什么。他显然感觉到了。


“我没事的,其实可搞了,香港报纸还有报道这个事情,我家里保留着当天的报纸,是头版头条,你相信吗?”他转过头来, 还是微笑着的脸,但脸上早已经全是泪水。


车依然在开,那座桥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桥上一点一点的灯影,快速滑过,一明一灭,掩映着车里晃动着的疲倦人群。


大部分人都困倦到睡着了一一他们都是一早七点准时在家门口等着这车到市区,他们出发前各自化妆、精心穿着,等着到这城 市的各个角落,扮演起维修工、洗碗工、电器行销售、美发店小弟……时间一到,又仓皇地一路小跑赶这趟车,搭一两个小时回所谓的家,准备第二天的演出。


他们都是这城市的组成部分。而这城市,曾经是我们在小镇以为的,最美的天堂。他们是我们曾经认为的,活在天堂里的人。 阿小转过头去,拉开车窗,让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我突然想起远在老家,已经又敢重新开摩托车的那个阿小。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海边布好了明天的网线,骑着摩托车沿着堤岸往回赶。家里有房子、妻子和儿子。听说他也养了只黑狗,那黑狗会在他还没到巷口的时候,就欢快地跑出来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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