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夜晚

亢蒙2018-11-07 21:19:38

【11年前的一篇旧作。描绘的是一件真实的童年往事。儿童节,不一定非要快乐。】


我的日记本被班主任张晓华摔在她的办公室桌子上的时候,我抖了一下身子。


张晓华的办公桌上压着一整块的大玻璃,玻璃下面是她和一些人到处游山玩水的拍摄的照片。办公室其它的老师都看着我,窗户外的阳光刺眼的照在我的脸上,我感觉有眼泪要从我凝固的眼睛中流出来,我使劲的憋着气,不让眼泪流下来,只是让泪水在眼眶里面不断的旋转。

张晓华的鼻孔微微的张开着,她鼻孔里的鼻毛又长又黑,粗重的呼吸不断的把她嘴唇上茂密的汗毛吹动。


“你竟然还敢直接把本子交给于彭彭?你以为天下的孩子都像你这样淫荡?”

张晓华用粗糙的手不断的摔打着我的本子,还不断的翻开又合上它。她身边的老师都斜着眼睛看着张晓华办公桌上的本子。我不用想,于彭彭把我的日记本交给张晓华的时候,这些老师们肯定都看到了我的日记,以及我在日记里面画的那些画。

我低着脑袋,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钉子鞋,鞋上面的红色已经因为我的调皮变得有些发暗。


“这才五年级!五年级!我听你们三四年级的班主任杨光老师说过,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很懂事。没想到你是懂事都懂到男女之事上来了!一会儿你爸爸来,让他看看他儿子究竟在学校天天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张晓华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想起刚才我哭着求她不要告诉我爸爸,她那时嘴唇翘的很高,眼睛中一幅得意的神色。我现在看见那种得意的神色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我在心里大声地骂着张晓华。


张晓华不再看我,低头把我的日记本甩到一边,拿起了她桌子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然后翻开我们昨天的语文试卷批改起来。她的两鬓有些白,就像是脑袋刚刚蹭过面缸一样。


我偷偷的用余光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他们竟然也不再瞅着我了,只有一个原来我们的数学老师坐在椅子上冲我摇脑袋。我把眼睛移动一下位置,窗户外的操场上还没有我爸的踪影,操场上都没有班级上体育课,我想起我们班下节课恰恰是体育,那样一来,我们班的其他人就会看见我爸气呼呼的从操场走进张晓华的办公室来。

我微微的转转身,看着操场,我很希望我爸能赶在我们班上体育课之前赶来。操场边的厕所里走出来一个清洁工,清洁工穿着蓝色的衣服,在厕所门口扔掉一支抽完的烟。操场尽头是低年级的教学楼,低年级的教学楼后面便是学校的大门。

操场边上,还有一排乒乓球案子,以及两个篮球架。我在那个乒乓球案子上曾经看见过张虎被别人扒过裤子。


我想着张虎被扒裤子时的哭腔,嘴角有些上扬。


现在我们班在上美术课,我是在上美术课不到五分钟后被班主任张晓华叫到办公室的。现在办公室外的楼道里传来其他班读书的声音,楼道里有阴凉的风吹在我的身上,让我的冷汗多少消失了一些。然后我看着张晓华判卷子,她在判赵赫的卷子,赵赫得了75分。赵赫下面竟然是于彭彭,张晓华拿着红色油笔的胳膊停顿了一下,她瞪着我,大声对我说:

“你去墙角站着反省一下!不要站在这里!”


我嘴唇动了一下,骂人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我慢慢的挪到办公室的墙脚,那里的墙上有一个“中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的纸贴在上面,我抬头看着上面的一个字。

然后,下课铃声就尖锐的响了起来。


我心脏开始快速的跳动。下课铃声尖锐的响着,使得楼道此时显得格外的安静。铃声停止后,先是不知道哪个班级的门被“咚”的一声打开,然后,整个楼道就开始喧闹起来。


第一个走进办公室的,是别班的女生,她进来的时候摆出一幅好学生的架势,从我身边走过,弯腰去问一位老师问题。然后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进入办公室拿张晓华判完的昨天的作业本。他进来时,看了我一眼,但是没有什么表情。我们班的坏小子张之洞走过了办公室,然后又返回,他和身边的几个小喽罗一直在说: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以前就发现你的秘密了!哈哈哈哈哈!”


张之洞穿的校服又脏又大,他身边的小喽罗也没几个干净的,脖子都和黑车轴一样的乌黑。楼道里他们这些人发出的声音很巨大。

语文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出了办公室。张晓华没有看我,又喝起了茶水。我在楼道里看见的同学越来越多,他们都一个一个的下楼去上体育课了。我没有看见于彭彭,我下午把日记本给她看的时候,她没看几分钟就哭着跑出了教室,然后美术课就开始上了。

张晓华扶着哭泣的于彭彭回到教室时,她恶狠狠地把我给揪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的背,喜欢于彭彭,给她画了点画,写了点东西,竟然会把她弄哭!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还去告我的状。以后我再也不会喜欢她了。永远不会。


楼道里的学生大多数经过办公室的时候都会看我一眼,他们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误,站在墙角像个木桩子。我在心里默默地祈求上课的铃声快点的响起来,我实在是受不了在这里被展示一样的站着。

我扭过脑袋,想问问张晓华我能不能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可是张晓华看着办公室的门,脸上一下子变得非常严肃。我奇怪的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我爸胡子拉碴的走了进来。

 

整个下午的时间,我都在张晓华和我爸爸的谈话声中度过。我爸爸来的时候,张晓华假模假势的给我爸爸找了一个座位,还给他倒了一纸杯热水。然后她又假装慈祥的把我从墙角叫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柔软起来。好像她要讽刺我爸似的,把日记本很小心的拿在手上,说:

“王野风的作文一直都是我们班最好的。他语文成绩也一直都不错。我们不反对学生课余时间写一些日记啦,短文啦之类的随笔,当然,这要在家长的辅导之下。您看您,是作协的作家,王野风的语文教育问题,您肯定是比我们这些师范的语文老师强很多,但是,您不能只顾着自己写作,就放任王野风胡思乱想。”


张晓华说我爸是作协的作家的时候,我很注意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反应,他们果然都很钦佩的看着我爸爸。我爸爸也正襟危坐起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脚上是棕色的皮鞋,除了胡茬多些,整体形象还是不错的。我爸爸唯唯诺诺的附和了老师几句,张晓华又教训了我爸几句话后,打开了我的日记本。

“你看看啊,这些什么‘我爱你,我想你,我想亲你’,还有他画的这些两个人接吻的画,都是王野风写的,画的。在今天下午,他把这个本交给我们班一位女生,女生看了就哭了。这才多大的孩子啊?思想就这么复杂?这跟家庭教育的缺失有很大的关系!”


我爸尴尬的干笑着,伸手拿过了我的日记本。

我的这个日记本我爸爸看到过,有一次我妈给我收拾屋子,看见了这个带着小锁的日记本,还问过我这个是什么,我爸爸那时也问我这是不是日记,我说是,我妈就把日记给我放进了抽屉。

现在我爸开始翻看起我的日记本,上面的内容让我有些胆怯的往后退退。我爸看了几页,转身要抓我,想给我一个耳光或者一脚。我很机灵的飞速向后躲。张晓华这个时候又开始充好人,高声说着不要打孩子,这种教育方式是不对的云云。我看着我爸攥在一起的拳头,眼泪再次的冲上了眼眶。我爸哆嗦着手,问我这是不是我写的。这是一句废话。

但是我爸质问我时,我想到了今晚我爸一定会打我的,便真的哭了起来。我哭的时候,我爸一直在说你还有脸哭!


张晓华这个时候表现得不错,她及时开始了对我爸的教导。

她说话的声音我基本上听不到什么了,眼泪在我的眼前形成一道墙壁,我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一片了。我的鼻涕也从鼻孔里面顺着眼泪流下来,张晓华递给我一张卫生纸,我擦了擦鼻涕,又抹了抹眼睛。

我听见张晓华对我爸说,一会儿于彭彭的母亲还要过来,她会对于彭彭的母亲好好的解释的,不让于彭彭的母亲把事情闹大。我爸爸很诚恳地感谢张晓华老师,他还询问张晓华老师家的地址,说哪天他会登门道谢的。张晓华老师说不用不用,然后我爸又问张晓华老师有没有时间,晚上他请老师吃晚饭,张晓华老师脸有些红,她说这些事情都是她作为一个班主任的职责,然后,她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王野风很聪明,你看他这么小就体会到了很多人没有体会到的东西。关键是我们作为大人,作为长辈,要时刻的把他往好的地方引导。不能不管他,放任自流。王野风这个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思考,只要有好的引导,日后野风一定会是一个人物。”


我听着张晓华老师对我的评价,以及我爸的叹息,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心中对张晓华老师的厌恶已经消失了,我转而十分的感谢张晓华老师刚才那一番话,因为它让我爸现在看起来气色稍有好转。

我爸看着张晓华老师伸出来的手,握了握。张晓华老师一再的告诉我爸,下午的课就先不要让我上了,让我和于彭彭之间暂时疏远一下,各自都好好的想想。她还保证,一会儿一定给于彭彭的妈妈好好做做安抚工作。我爸也是再三的感谢张晓华老师的认真负责,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面不断的道谢,然后张晓华老师客气的摸着我的脑袋,说:

“那就这样。你和爸爸回去,好好的写一个检查,明天给我。”


我用手抹着脸上的眼泪,点了点脑袋。


我爸让我和张晓华老师道别,他的声音很慈祥。我便和张晓华老师说了声再见,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其实我心里知道,我只要和我爸一走出办公室的门口,张晓华这个混蛋肯定会一下子改变自己脸上那幅良师益友的表情,转而换上奸诈小人的丑恶嘴脸,在办公室其他老师的谈论声中,小声地评论我爸和我的缺点,比如我爸下巴上的胡子,比如我爸在和张晓华谈话中不断的用手摸口袋里的香烟盒的动作,比如我和我爸之间的长相有多么类似,种种的八卦类的谈话都会在我和我爸离开办公室后由张晓华这个老狐狸展开。

我想象着张晓华谈论我时候的傻X表情,一边慢慢的下着楼梯。


办公室和我们班都在二楼,我在一楼的楼梯拐角处,看见我爸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他刚才摸了半天的香烟,香烟盒都被我爸摸皱了。我爸低着脑袋,从香烟盒里面拽出一根弯弯曲曲的香烟,叼在了嘴上,然后在裤子口袋里面摸着打火机。

我小声地说了一句教学楼里不让吸烟。我爸一边找着打火机一边瞪着我。我有些害怕我爸突然在楼道里冲我喊叫,我便低下脑袋不敢再出声音了。

在教学楼门口,我爸找到了他那个红色的塑料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操场上我们班的那些人在跑步,体育老师是一个瘦高的女人,似乎是代课的,原来教体育的王老师好像怀孕了。我们班的人有几个看见了我和我爸,在远处对我们指指点点。我扭着脑袋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

代课的体育老师也看着我们,她上课点名的时候肯定发现了我不在队伍中,肯定就有好事的人对体育老师说了我的事情。体育老师穿着紫色的运动服,体形一点也不丰满,也许练体育的都是这样。


我爸抽着烟,烟雾随着他一句一句的“唉”声从嘴唇里喷出来。学校甬道两边的花开的很艳丽,看门的老大爷在传达室里面看报纸,我等着我爸去学校门口的车棚子里骑自行车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大爷从报纸的上端看了我几眼,不过老大爷没有蔑视我的视线,他到底是一个经历风霜的老人,就是比我们班那些小毛孩懂得礼仪。


爸把黑色的二八式自行车从学校车棚里推了出来,他把烟头扔进学校门口的垃圾桶,对我喊:

“上来!”


我小心翼翼的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面。

我很久没有坐过我爸的自行车后座了,上次坐还是春节的时候,我和我爸去二姑家做客的时候。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腿部自然的分开。我爸骑上了车,我眼前的景物开始后退,我看见学校门口的公园里有一只黄色的猫,在草丛里面不知道追逐着什么。我爸骑车的速度很快,他经过学校边的卖烤串的摊子时,还问了问我吃不吃,我哪里敢说吃,便说不吃。

卖烤串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好看的一动不动。我闻到了烤串的香味,但是我没有咽口水。我爸又带着我经过了学校边的小卖部,那个小卖部可以玩游戏机,5块钱半小时,我中午的时候,经常很早就来学校,那时学校根本就没有开门,我和一大堆的孩子都在小卖部里面看着有钱的孩子玩游戏机。

我在我爸骑过小卖部的时候,低着脑袋看了一眼里面,小卖部的电视上没有人玩游戏机。我想起有一天早上,我去小卖部买橡皮,那次我去的很早,学校也是刚刚的开门,小卖部的男人穿着三角裤就来卖东西。我看着小卖部男人裤裆的鼓起,又听见了他问屋里女人橡皮多少钱的声音,想象到了他们也许刚在在做什么苟且之事。


我爸带着我经过一个一个我熟悉的地方,他甚至还抄了一个近道,让我看见了以前去过的电脑房。电脑房关着门,但是里面肯定坐满了玩《红色警戒》的小混混。我曾经坐在过里面一回,那次我是偷了我家的100块钱去玩的,玩了六个小时,一个小时10块。剩下的40块钱,全部被我买了漫画书。

我爸在马路的红灯前停了下来,他等红灯的时候,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他看了看我,然后绿灯就亮了。我爸要对我说的那句话,一直到我们家院子的门前,他一边锁自行车,一边才对我说出口,那句话是:

“你去屋里坐好!”

 

我自然逃避不了一顿打。

我爸这次没有用塑料尺打我屁股,而是直接使用巴掌打我的屁股。我妈那个时候在县城的农贸市场里面卖东西,没有机会回来象征性的拉扯我爸一下,所以这次我爸打得就比较狠一些。我自然也是被打哭了。不哭的话,我爸会打得更狠。我摸着自己被打红的屁股,听着我爸言简意赅的对我的训斥:

“以后不要理那个于彭彭!以后不要写日记!以后不要给我看漫画书!以后必须回家就写作业!周末没事不要出去疯跑!我晚上和你妈给你去买学习的书,以后你天天给我在家做题!”

我爸怒气冲冲的对我说着这些话。我觉得我爸这个时候很陌生。


我爸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我的房间,我们家其实就有两个房间,一个是我爸我妈的房间,是一所房子。而我的房间在我爸我妈那所房子的对面,也是一所房子。

我的房子里面除了我的小床和几箱破书,以及一张桌子和椅子,就全是我家卖的货物,包括零食、香烟和塑料袋。

我坐在我的小床上,看着我爸走时没关上的窗户发了会呆。我爸现在一定在他那间屋子里打开了电视,在看电视。或者他已经躺在了刚才躺着的床上,准备睡觉了。他在晚上才工作。

我看了我爸屋子的门,半天没什么动静。我回想一下今天我在学校的点点滴滴,心想我这脸今天是丢大了,但是没办法。我想起被扒过裤子的张虎,想起了在课堂上拉过裤子的李焕,心里逐渐的好了一些,谁没出过洋相啊!我笑着,把我屋的房门关上了。

我屋子边上的窗户有很多,又没有帘子,我本想躺在我的小床上看看《阿拉蕾》,缓解一下心情。可是窗户会保护我的一切,我便竖起了英语书,把漫画书放在英语书后面,坐在我的小椅子上认真的看了起来。


我很喜欢漫画书,我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家的对面有一个哥哥,他很喜欢劫小孩子的钱,我也被劫过。但是我妈妈和他妈妈认识,所以他劫过我钱后,总是让我去他家玩。这个喜欢劫钱的哥哥是个漫画迷,他家床底下有很多的漫画书。我就曾经趁他不注意偷过他的一本《七龙珠》,可惜后来被他发现了,让他要了回来。现在我屋里的这些漫画书,有些是我二姑家的哥哥的,有些是我偷拿家里的钱买的。

我从家里偷拿钱买书这件事,我爸已经知道了很多回,也打了我很多回。可惜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看着《阿拉蕾》的漫画,心里想着一会儿我妈回来会不会再踢我几脚。

我妈以前也不是没有打过我,她是踢过我的。不过那次我也是过于的大胆和过分了,我那次背着我妈偷偷拿了家里的三百块钱,去游戏厅请了几个班里的小伙伴玩了一天,那次打是应该的。


我看着漫画书,我爸那屋的门又打开了。

他是要去厕所。

厕所在院子的另一头,他经过我的屋时,看了我一眼,见我看着英语书,没说什么。一会儿我爸又从我的窗口前走了过去,回了屋子。


我转头看看自己的这间屋子,屋子很大,我身后就是一堆果冻和膨化食品。我拿起一包果冻,打开,吃了起来。我看了看桌子上的小表,现在才刚刚三点,体育课应该还没下。

我们班的那些人,现在一定也有些羡慕我吧。他们每个人还有两节课要上才会放学呢。


我吃着一个果冻,果冻凉凉的,在喉咙里哗啦就滑了下去。

我手里捏着果冻的塑料盒,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这种自豪感让我很是舒服。我一想到下午后两节课都是数学课,就更加感到舒服了。我最讨厌的课程就是数学课。

数学课上,我不是在本子上画画,就是和同桌肖鹏一起聊天,或者干脆看看漫画书,睡会觉。数学课是我觉得最难熬的一节课,下午竟然连着上两节。本来我也是很烦恼这两节数学课要如何度过,看来我的日记倒是挽救了我于水火之中啊。我想着想着,颇为得意起来。二郎腿也翘上了,果冻也被我的大嘴巴一一地消灭掉了。


整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就是在这样的得意感觉里度过的。将近下午五点的时候,我爸出门去给我妈收摊了。我爸走的时候,把我锁在了我的屋子里。我倒是没觉得什么,然后我妈和我爸就一起回来了。

我爸骑着自行车,我妈骑着小三轮车。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训斥了我几句,她还和我爸一起调侃了我这样小就有早恋倾向的行为。我一边扒拉饭,一边看着电视里面演的《猫和老鼠》,觉得晚饭是一天之中最为无聊的一顿饭了。

吃完饭,我爸抽着烟,和我妈说一会儿他们要去商场给我买学习书籍的事情,我妈揉着腰,显然是已经很疲惫了,但是还是答应了我爸。我有些焦躁,想离开这间屋子去我的小屋里,但是,我还是离不开电视里的动画片,一会儿,北京二台还会演《十二生肖守护神》,我很喜欢看那部动画片。


我爸给我妈在床上按摩了一会儿腰,两个人又歇息了一会儿,然后,他们便又把我锁在了家里。

他们两个人走的时候,说话声很大,渐渐的,说话声远去了。他们把院子的绿色铁门也锁上了。肯定是防止有坏人进来,也是防止我晚上出去玩。我以前晚上很喜欢出去玩,我有一个好朋友,就住在我家对面的另一个胡同里面。我晚上写完作业,总是要找他去玩。他家有一个巨大的宝剑,是真的宝剑,很沉的那种宝剑。我家则有蜡烛。我们晚上在我们家附近的小胡同里面到处串,我的朋友拿着宝剑,我点燃我的蜡烛,放在下巴底下,装神弄鬼。碰见走路的人,我就会装成数纸钱的鬼,嘴里说着“一张,两张,三张”,脸上的表情有多扭曲就有多扭曲,大多数都能把来人吓一跳。


今晚,看来我是无法出去玩了。我想起我今天由于下午后两节课没上,数学作业就不用写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听到数学老师留家庭作业吗。我又有些兴奋。

我的游戏机被我爸放在了柜子里,想玩会也是玩不上了。以前我和同学经常趁着我爸睡觉的时候,来到我家玩游戏机。我们玩游戏机都是按照谁玩输了谁下的原则,所以,玩游戏玩得好的就很牛气,也很气人。我有一次和他们嚷了起来,把我爸给吵醒了,游戏机便被我爸锁在了柜子里。我又想起其他课的作业今天应该也是放学之前留,那么,我今晚就什么作业也不用写了。


其实我想写作业的话,完全可以给某位同学打个电话的,可是……电视上播放着一则电话游戏的广告,是女人的声音,画面上出现了我熟悉的电脑游戏的画面,说是有《红色警戒》电话版。

我有些跃跃欲试,急忙把电话号码记了下来。我看着记在我手心上的电话号码,心脏怦怦的跳着。


玩这个花不花钱啊?广告上说,每月最高收费不超过三十元。也就是说,顶破天才收三十元嘛!如果不顶破天的话,那么也就十几块钱。我这样想着,还是有些害怕,但是没办法,这个夜晚太无聊了。我便兴奋的把电视的声音调小,拿起了电话听筒。


我家的电话是红色的,按键上面还铺着一张手绢。手绢上面画着小猫钓鱼的图画,这张手绢还是我幼儿园时擦鼻涕使用的手绢呢。我准备今天趁着我爸妈不在家,好好的用电话过一把电脑游戏的瘾。

我觉得我简直是太聪明了,竟然找到了这样一个神不知鬼不觉,还如此便宜的游戏方式。在这个夜晚,我注定要挨下一次打。我拨电话号码的时候,我家的电话费正准备开始冲破五百元大关。


我等待着电话接通的时候,想起我和我的朋友晚上各自道别回家时,我经过我家的门洞时总是很害怕,我老是以为门洞里面藏着什么人,随时准备拿出刀子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