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一群穿着西装的人在会议室里自慰而已?

广告文案2019-01-16 03:21:26

假如有一天,你不做广告这行了,你会做什么?


在“狄更斯的接班人”——英国作家米歇尔·法柏的小说集《雨必将落下》里,有一篇《爱的隧道》。


里面的主人公作为一个失业的广告营销人员,选择进了色情行业后,遇见了一个姑娘,然后被教育了一顿……



四天后我开始在“爱的隧道”上班。


这四天里又多了两封来自多伦多和奥克兰的广告公司的拒绝信。其中一封解释说:“我们的员工已从十二名缩减至八名。原因很简单,近来形势不好:什么东西都没人买了。”


除了性,我暗自补充。新的工作地点离火车站不远,那里的报摊上,所有畅销杂志的封面,总不负所望地登着明星的性事秘闻、性虐、性高潮、性持久。连计算机杂志都有数码少女邀请读者走进PS游戏机。无疑,我登上了一个成长型产业的尖端。


现在:我有了工作,进入一个蓬勃发展的行业。唯一的顾虑是此后是否能和同事们相处融洽。


和我同在“爱的隧道”工作的员工都很正派,所有人——至少相对而言。我的意思是见完他们,我不会有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清洗自己,以前和广告公司的客户交往过后都会有这种冲动。


乔治是我的上司,实际、理性,不常露面。丹尼斯负责影院的运作,总管机器,将近六十岁,一脸倦容,能惊动他的只有一声不满的“集中精神!”或者投币厕所在设定的六十秒后关不上门。四十来岁的凯伦管理书店,她雷厉风行的作风很性感,要是谁在店里偷书,她绝对会让那个人无地自容。曼蒂和凯莉在幕间休息时表演艳舞。她们有时会双人表演,各含住一根腊肠的两端,这要看当时有没有腊肠以及曼蒂在不在,她经常会离开去找海洛因。常态下的曼蒂健谈而友好,乡下来的姑娘,做过一个兽医的助手,她最美好的回忆是看着小猫们从麻醉中醒来。凯莉以前是出租车司机,话不多。安德鲁就是清洗厕所的人了,我不想做的事;他也负责取盒饭、卸货,而且还在学驾驶,这样他会变得更有用。


起初我和曼蒂关系最好,因为乡土气使她不如自己预期那般受欢迎。虽然她跳裸舞、含香肠已经快两年了,讲起话来还是初来乍到的样子,像我一样。这个雇用了我们两个的地方,会让她想起八岁时父母带她去的巴瑟斯特的嘉年华。


“那个嘉年华就有这个——有个看表演的地方——就叫‘爱的隧道’。你记得吗?”


“我从没去过巴瑟斯特。”


“我还以为墨尔本也会有,月亮公园里面。”


“我从没去过月亮公园。”


“真的呀……我也没去过。哈,明明离得这么近。所以我从来都没进过‘爱的隧道’——当时还太小了——不感兴趣。不过我去过鬼屋。黑漆漆的,会有东西弹出来吓你。一路都是鬼脸啦,长毛的手掌啦,还有黏液。”


我们相视而笑,看了看四周。


“你们俩笑什么呢?”乔治在他的办公室里吼道。


时间久了,凯伦成了和我走得最近的人,我发现她出人意料地聪明。她善于分析,那时候我正竭力说服自己,是上帝派我来招揽别人看低俗电影的,她的这个长处就帮了大忙。我自己也做了点分析,把这个工作的方方面面重新思考一番。穿上李维斯牛仔裤、套衫、时髦的皮夹克,而不是这个职业惯穿的白衬衫和宽大黑套装:为什么非得穿得像个在希腊婚礼上等酒喝的宾客?在熙攘的街上唤客,一边是繁忙的车流,要让别人能听见也是个问题:我手持话筒,把手柄包在一个假阳具里,以此来吸引有幽默感的路人。我的说词是精心设计过的广告文案,充满雄浑的活力。


“伸手可触的表演!”


“我们钻法律的空子,朋友,给你们看看被禁的东西。”


“走进来,你最大的幻想就成真了!”


“来吧,在这里女人做什么都随您的愿。”


并没有增加预期外的顾客。


还是那些常客:日本游客、销售经理、奇怪的醉汉。根本没有新鲜血液涌入,别的体液也没有。马路对面,有家服装店门口站着一个胖女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的单调语气向行人说着,走过路过,不可错过。过路人温驯地快步迈进她的店里,一个接一个。


“生意怎样啊,大能人?”午休时凯伦问。


“不太好。”我告诉她对面服装店有多热闹。揽客的那女人这时正低头盯着鞋,像是被顾客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


“我不明白啊。”我说。


凯伦笑了,两瓣丰厚的嘴唇间露出畸形的牙齿。日光下我看到清楚真实的她:眼角的皱纹,柔软的头发,上衣缝合处的针脚。


“当然啦,那家店总有人不停地进去。”她附和说,“可是他们也不停地出来,通常待不到半分钟。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


“一家服装店,”凯伦解释说,“你进去后,四下扫一眼,大不了拎起一件衬衫看看又放下,看不到什么喜欢的,就走了。很简单。像我们这样的地方就不同了。一个人一旦决定进来,就明白他要付钱。他明白街上的人看到他进来,一定会想:‘看,那个下流坯进去了。’他走进来,明白这里面的每个人都在想:‘看那可怜虫,硬了没地儿解决,这废物长得又丑,也难怪找不到女朋友。’等他出来,街上又有更多人会想:‘有个下流坯出来了——他在里头干吗呢?没准刚打完手枪!’光这些还不算,一个男人硬着头皮进来了会不花钱吗?不可能!他要花上一堆钱,看色情片,可能还看个脱衣舞表演、买个杂志——既然进来了,总得值这一趟。你招呼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不进来!”


“那我该怎么办?”


“和妓女一样,看着他们的眼睛。”


“就这样?”


“就这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始终都直直地看着我,而此刻我发现她非常有吸引力。


但我不想就此听信她,于是去问了曼蒂,她不只跳艳舞,也是个妓女。


“喔,没错。”她说,“只要他们看着你的眼睛,就十有八九得手了。眼神很重要。不是说男人仔细看你就会被你吸引——有时候适得其反。而是看着你的眼睛,就好像你们之间已经有什么在发生。像一种联系,你懂吗?然后他们的眼神就很难挪开了——如果那样做就像用非常过分的方式拒绝你,好像夫妻在公共场合大吵大闹,女人完全可以崩溃大哭,挥拳揍那个男人什么的。很奇怪,但很有效。要是在电话里,我跟你说啊,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会把你当二手车一样检查。我遇过有些男人想知道我下面到底有多紧——问得我都想量一下告诉他们了。不过要是这些人是在街上见到的,我完全肯定,只要看着他们的眼睛,他们就会问价钱,然后像小羔羊似的跟我走。”


第二天在餐馆吃午饭,我把曼蒂的话讲给凯伦听。和她一起吃难吃的食物的同时,我想要更了解她,对她说她也许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她说着,把嘴边的长发拨开,像是怕头发混进饭里,虽然那样可能会更好吃。


“问题是,”我接着说,“我要怎么用这办法呢?我是男的,顾客也是。”


“这没关系。”凯伦嚼着满嘴的食物,“只要他们停下看你的眼睛,就有了一种联系。要是他们扭头走掉,那差不多就像给了你权力,让你沿街追着他们大喊‘你怎么了?我还当我们是朋友呢!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那太可怕了。”


“哪里可怕?真正的朋友又是什么样呢?真正的夫妻又是什么样呢?”


我看着她的表情,看她是否在认真地说这句话。她十分认真。然后她看似和我一样,突然情绪低落了。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她倾身到桌上那一盘垃圾前,眯起眼注视着我,“我觉得广告就是屎。”


“噢,我同意。”我笑了笑,期望这么说能解救自己,但没有。


“广告,”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是一种胆小、虚伪、无病呻吟的卖东西的方法。空有一套理论,一群穿着西装的人在会议室里自慰而已。没有一个走到真实的世界里,抓着别人说,‘喂,买这个。’你们这些人没有胆子。得那些没用的奖,却不知道说服别人最基本的方法。”


“也不能这么讲,凯伦。”我的脾气也被激起来了,“我只知道我帮舒欣做的广告让他们每年多了四五千人买这个牌子的卫生棉,而且人数增长十分迅速,广告出来才六个礼拜,我们就收到一封舒欣公司的信——”


“放屁!”凯伦大声打断我,其他用餐的人都转头看我们。“那你卖我一块卫生棉试试,就现在!来啊,我是女人——应该很容易吧!”


“凯伦,小点声。”我压低嗓子,伸出手掌在我们的桌子上空用力挥动,仿佛要施展魔法把一只危险的精灵塞回瓶中,“别人都听见了!”


“那又怎样!你那假阳具话筒不就为了让人听见的吗?”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想默默撤离餐厅,谁知她还有惊人之举。她抓住我的手(我没有太过惊吓,仍然可以感到她的手有多么小巧细腻、多么柔媚),把我拉到街上,一个劲拖着我走,不知道她要去哪儿。


“我来让你看看,广告人先生,”她迈着步子说,“说服别人有一套的隐形人先生,让我给你示范下什么叫做说服。”


她把我带到一家二手书店,通常这种书店门前都会放着几箱毫无用处或没什么大用的书。有的标着“1元”、“2元”;摆在最外面的标着“免费”。凯伦在那个“免费”的箱子里翻了翻,挑了十本书,走进书店。


“不好意思。”她对柜台后面的女孩说。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上去有些古怪,金黄色的头发束在耳后。“我需要卖这些书。希望,你会买。”


“那,”女孩说,“要看是什么书了。”


“喔,都保存得很好。”凯伦回答,忽然探头仔细地看着那个女孩,“呀,你这件毛衣真好看。自己织的吗?”


“谢谢。”女孩红了脸,低头看看胸口,然后直直地望进凯伦等待着的、明亮温暖的双眼,“只是慈善商店买的啦。”


“哇——这才叫有眼光。不用花太多钱就能穿得漂亮是种本事。你最常去哪家慈善商店?”这时候书已经在柜台上了,凯伦双臂交叉,伏在柜台上,缩短了她和新朋友之间的距离。


“嗯——”女孩想了想说,“有一家在里士满,边上都是卖越南杂货的。那家东西很多。有些牛仔裤像新的,只卖五六块钱。”


“你开玩笑吧!哇,我得去那里看看。我真的需要买新衣服了。旧的都穿不下了。告诉你,我前不久流掉一个孩子,心情消沉,就不停地吃、吃、吃。你知道人消沉的时候会怎么拼命吃东西吗?”


“我……嗯。我看看这些书……”女孩拣选起来,凯伦凝视的目光将她的脸映照得泛出了粉红色。


“我想大概可以给自己买条合身的牛仔裤。穿起来会很不一样。最近打开衣橱看到以前的衣服,简直想哭。”


“真可怜。”女孩面露难色,“可是这些书……呃……真的没什么用。”


凯伦的表情黯淡下来,微妙而可怕。


“真的没什么用?”她重复道。


“真对不起,”女孩局促不安地说,“可是这些书有点……过时了。我觉得我们门口的箱子里可能还堆了几本这样的,免费的。”


“你是说,你一本也不买吗?”凯伦从柜台前缩回了一点,仍然离得不太远。脸上的表情像是病人被告知已处癌症晚期。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试试。”女孩恳求说。


“不,不行,我不可以。”凯伦说,“我差点就没胆量走进这里了。我——我现在没办法面对凶神恶煞的人。当然你对我的态度很好,可是……要我去……噢天哪……”凯伦深吸了一口气,勇敢地露出笑容,“你好歹要下几本吗?剩下的就直接给你了。”


“这,其实我的意思是……”女孩看到了一线生机,“其实我的意思是你去别的地方可以有更好的价钱。我只能给你每本一块——这本可以三块。”


“噢,真的很好了。很好了。”


就这样。


回“爱的隧道”的路上,凯伦看起来沉静了许多。她的坏情绪融化成一种专横的好心情,不停地看我,似乎有点担心我可能不欣赏她的做法。


“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是很喜欢这么做。”我坦白说,“这就像……不知该怎么说……像乞讨……或强奸。”


“当然了!强奸犯只不过是凶狠起来的乞丐!”


回到“爱的隧道”的入口,试着和这整个世界建立起眼神接触,我反复想着她的这句话。她说这句话的样子如此纯熟好辩,如此机敏凌厉,如此自成一套。


或许有这样的头脑,她可以是个广告奇才。我试想了一下她要是进入广告界会如何,发现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



本文选自《雨必将落下》,全文有删略,作者(英)米歇尔·法柏 译者: 冯倩珠


“每个生命中,有些雨必将落下,有些日子注定要阴暗惨淡。米歇尔•法柏的首部作品展示他异常生动的想象力,对语言深沉的爱,和具有创新意识的才艺。戏谑好玩却又感动人心,讽刺入骨却又富有人情味,这些故事总能给人以意料不到的共鸣。”——凤凰读书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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